夕阳压着城西的断瓦,天光由黄转灰。雨石台阵地掩体口,风愈发猛烈,将地图一角吹得翻卷起来。
陈山河没抬头。他右手握铅笔,左手搭在54式手枪套上,指节不动,眼神钉在宪兵队结构图的东侧区域。酉时三刻——七点半——只剩两个钟头。他还差一个确切位置。
纸条没来。人也没来。
他盯着桌上那枚银质弹壳项链,没再握紧,也没收起。它就摆在那儿,像块界碑,分着等与动的两面。
墙外,碎砖堆后一道矮影贴地滑过。是小豹子。他浑身沾着泥灰,破棉袄后摆撕开一条口子,鼻涕挂在上唇,冻得发青。他趴在倒垃圾的豁口外,耳朵紧贴墙缝,脸贴着地。这是林阿小教他的法子:听风辨位。地面传声比空中快,墙缝裂缝能聚音。
屋内声音断续传来。有个女人在吼,话不成句。接着是水桶泼洒声,还有铁链拖地的响。
“吊起来!不准她睡!”那女人又喊了一声,声音尖利。
小豹子猛地缩脖子,心撞得肋骨生疼。他知道是谁被吊着。他咬住袖口,把嘴堵上,另一只手死死抠进土里。
他再贴回去,耳朵挤进墙缝。风从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血腥气。
“……东侧地牢第三间。”一个日军士兵的声音,“己按命令转移。”
小豹子眼睛一亮,立刻缩身往后爬,屁股蹭着碎砖,一点声响不敢出。他猫进排水沟,蜷在水泥管里,双手抱头,喘得像跑了十里路。
外面巡逻靴声走过,两遍。他数到第五十下,才推开管口烂木板,手脚并用地爬出去,顺着墙根往南跑。
岗哨多了。原路穿巷要过三道盘查。他不走街,拐进废院,踩塌半堵矮墙,爬上屋顶。瓦片脆,踩一下咯吱响。他放轻脚步,一脚踏空,瓦片碎裂,身子往下陷。他伸手抓房梁,指甲劈了,硬是撑住没叫出声。翻身滚上屋脊,趴下喘气,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。
他看见自己走过的三户人家屋顶,连成一线,像条绳桥架在火坑上。
再爬两户,到了街对面。他跳下檐角,落地打了个滚,膝盖撞出血。顾不上疼,摸出怀里的草纸,用炭条写下六个字:东牢三室。折成小方块,塞进嘴里,咬住。
他绕到雨石台阵地后墙,蹲在暗处,抬起手,敲了三长两短。
墙头探出个脑袋,是突击队员老马。小豹子不做声,只抬手比了个“入”字。老马拉他翻墙进来,落地时小豹子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他从嘴里掏出纸条,递过去。手指抖得厉害。
老马皱眉:“你确定?”
小豹子喘着,点头:“我听见的。东侧地牢第三间。他们把她吊起来了。”
老马看他一眼,转身往掩体跑。
陈山河正站在桌前,用铅笔量西墙排水沟到锅炉房的距离。老马冲进来,把纸条放在桌上。
陈山河低头看。瞳孔一缩。
他一把抓过图纸,手指划向东侧墙体,找到地牢排布。第三间确在锅炉房北侧,靠放风通道。原计划从西墙切入,要多走西十米暴露区。现在——
他抽出新图,笔尖首接落在锅炉房地下管道入口,斜线切进走廊,避开两处岗哨视线。蒸汽夜间排放,热雾可掩形踪。他圈出新入口,写上时间:酉时西刻。
比原计划晚十分钟。够换路线,也够等蒸汽升腾。
“消息来源?”他问,目光仍盯着图纸。
“小豹子送来的。刚翻墙进来,人还在外面。”
陈山河抬眼,走出掩体。
小豹子坐在墙根,低着头,双手摊在膝盖上,全是泥和血。他冻得嘴唇发紫,肩膀一抽一抽。陈山河蹲下,没说话,只伸手摸了摸他后颈,试体温。
小豹子抬头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陈山河问。
“山口惠子让人吊她……泼冷水……还说不准她睡。”小豹子声音哑,“我听见‘东侧地牢第三间’,是两个日本兵说的。”
陈山河点头。这和他掌握的情报一致。没有多余话,没有情绪起伏,只是确认事实。
他站起身,回掩体,下令:“全体按新路线准备。换侦察组名单,二组进,一组守撤退点。”
没人说话。几名队员围过来,看新图纸。有人看了小豹子一眼,默默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,掰了半块饼,放在他脚边。
另一个队员经过时,伸手拍了下他肩膀。力道很重,像是承认。
小豹子坐着,没动那块饼。他看着陈山河在图上标完最后一个标记,笔尖顿住,然后放下铅笔。
陈山河摘下脖子上的银质弹壳项链,放在桌上,正对小豹子的位置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191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热血铸山河》最新章节 第61章:偷听送信:小豹子的勇敢。南城区的龙无霜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